2010年7月12日 星期一

男兒有淚罵罵號

漆黑的車室空間,老媽的過往敘事顯得格外清晰。暗紅的儀表燈光有如哭紅的雙眼,對應著我眼角的淚。老媽的往事回憶,勾起我對老爸的思念。

小時候的老爸相當嚴厲,至少我會這樣認為。打罵是家常便飯,電視劇中獨生男的父親不都是倍受老父寵愛,惟獨我不是,小時候的我總認為我是獨生男中唯一的例外。當然,這和個性有關;老爸常說我是「操猴」tsau kao5← 【請以台語發音,順便附上台羅版發音】。所以,老爸常讓我哭,是打到我哭。

長大後,他從父親的角色大逆轉成朋友的角色。高中時,一次飯後閒談中,他突然問我有沒有女朋友?我才驚覺老爸已經不再是權威無上,吾父萬歲萬萬歲的天皇了,他願意和我談心,關心我的點滴。

高中聯考我只上了「員林一中」,他什麼也沒責備,只笑著說「冒單」mau2 tan
。大學聯考失利,他讓我上台北尋求學業的第二春。當時家中經濟不佳,硬是湊了筆學費,臨行前也只淡淡的交代,什麼都可以省,惟獨吃的不要省。我又貫徹執行,但是我發揚到加上最高級est的境界。一年的高四生涯,只有一次同學會我跑到中正紀念堂聚會,其他地方一概沒去過。吃最多的是宿舍前面,不像麵攤的麵攤所賣的白澄澄乾麵。不是因為好吃,而是他便宜又大碗。我知道老爸在家中肚子餓了,吃的是自己弄的鹽巴炒白飯,他說很夠味,又不用錢!

第二張成績單寄到,總算可以讓他揚眉吐氣,也證明我當初預測成績不假,可以上國立師院。當我秀給他看成績單時,他沒有說什麼,但是他看我的眼神充滿讚許,低下頭,又繼續裁剪客人的西裝。

小時候是被打哭,長大後還是哭,但是是被老爸弄哭。上成功嶺那年,操完課酷熱的午後,正準備整床假寐,班長進到寢室大喊:『133會客!』順口質疑的問133會客?頓時接了班長一頓排頭,『懷疑喔,快!』。走到會客室遙遠的路途中,焦燙的柏油路使遠前方的路虛無飄渺,我也滿腦疑惑?是誰會在週一午後來找我。原來是老爸!看著他鬍渣間露出的親切笑容,雖然我倆都頂著滿頭汗水,我還是要問Why。不問就算了,一問我才知道什麼叫做感動。

幾星期溽暑操課的結果,我成了益可膚的贊助商(不是香港腳喔),周日放假特別買了一條試試,但是倉促間忘了。老爸怕我癢到天荒地老,所以專程放下工作,騎機車搭火車再坐計程車,只為了一條藥膏。接過藥膏的瞬間,我不曉得要說什麼,隨口問吃飽了嗎?老爸答道,吃東西隨便,餓一下無妨。說完道再見就回家了。

回寢室的路上,我已經忘記有多熱,我只想要怎樣把兩行淚藏起來不讓班長看見。這是成熟長大以來,第一次不是被他打哭的。


大學畢業後,肩上挑著一根扁擔去當兵,請他幫我縫戰鬥服上的小扁擔與官科時,他開心的說做西裝幾十年,倒還是第一次替軍官縫領章。運氣挺好的我抽中金馬獎,他沒有說什麼,雖然幾十年前他也在那服役。我想,等我出發去金門那天,我們父子倆應該會抱頭痛哭,惜別一番。畢竟一去就是要半年才能再見!

沒有,什麼都沒有!我甚至記不得老爸到底那一早有沒有在家。所以我真懷疑老爸對男丁的價值?!

擔任連輔導長期間,老爸帶老媽來金門遊玩順道回憶過往軍旅生涯。碰巧連長休返台假,副連仔支援在外,我當老大。帶老爸一行人進營區參觀,看到衛哨對我又是敬禮又是大聲問好,他與有榮焉笑著說,「家趴」 tsin3 pha7。我也替他感到光榮。

老爸發病後,我只能在他病痛時帶他求診,偶爾問問他的狀況。已經頂著大光頭的他,總是笑笑說,多活動就會好了,我今天又從家裡走到……。我不知道他有許多事沒告訴我;直到有一天,我看他在料理傷口,順道進房想和他聊一下。但是我沒有聊,沒有辦法聊下去。當我看到真像我傻了,應該會很痛的傷口,他毫無感覺。本來只是指甲般大的水泡,竟成了大洞。我邊掉淚邊擦藥邊向他道歉,我太疏忽了,竟放任他自己承擔這種折磨。老爸也哭了!他說這是命,他會勇敢面對。
我又哭了!

在他林口長庚住院治療期間,碰巧敎師組球隊一連比賽數日,假公濟私的我才得以到醫院陪他。在癌症中心看到的景象與老爸化療的痛楚,加上內心未知的惶恐,造成我莫大的壓力。到地下室美食街買餐點長長的路途容易讓我胡思亂想,有幾次走著走著不得不避開人群,轉到一旁去洗把臉。在一次的晚餐後,藉口要到外面走走,老爸高興的叫我多去逛逛。我走到湖邊,找個黑暗僻靜的角落,掩起面,狠狠的把所有的不快與不願,藉由潺潺的淚流到湖中,期望它能消失不再來。

老爸總是為我們著想。他告訴過老媽,只有我這一個兒子,老了千萬不要成為我的負擔,生重病就早點走。他自己就是這樣,才一年,治癒率70%的病,還是讓他和我們結束了這段緣。

星期日晚,我和太太帶著阿絜到安寧病房去探視他,順道帶晚餐給他們吃。老爸說要洗澡,好啊,那就再幫他洗頭,他已經很少言語了,但是我知道他覺得挺不錯的。七手八腳移上病床,覺得腳指甲太長了,一道修剪,果然光鮮亮麗。隔天一早醒來梳洗,我不想接的電話響起了!老媽說凌晨起,老爸的呼吸急促起來,醫生已經快量不到血壓。老爸就是這麼替我著想,怕吵到我,特別等我起床才叫我。知道代課不好找,特別撐到寒假才跟我們說再見。


5年了,我以為我已經淡然了。今年清明節帶著老婆孩子去祭拜他,一打開櫃子,看著相片上熟悉的容顏,我不自覺鼻頭一酸,老婆拜完後看我一直努力忍住的樣子,不多說,帶著女兒們先到一邊。此時眼淚已經讓我的視線模糊了!

我想你啊,老爸!


我一直很感謝老爸,我覺得今日的順遂都是他幫我種的福田,今日我遇到的貴人都是他之前助人的福報。








寫這篇時,我哭了3次。


想哭就哭吧,管你是男生還是女生。

4 則留言:

  1. 政毓.
    我是你在員林一中期間, 伯父口中那個"住花壇字寫得很醜的同學".

    家父和伯父是同一個典型, 都是像榴槤一樣用又臭又硬還帶著尖剌的外殼來包裹不好意思拿出的溫潤及柔軟

    看了這篇我除了會心一笑外眼角還帶著濕潤.
    比您幸運的是, 我還有機會儘人子之責.
    感謝您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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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186公分的小峰峰,是你嗎?太不可思議了,竟然被你找到我,你還住監理站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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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變陌生的老友!已經把我的電話回到你的熱郵信箱了,留有你信箱的相關留言我先刪除,若無收到信再請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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