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7年前所寫的文章,曾經在以前的部落格出現。關站後,它一直深鎖在我心深處與硬碟的某個角落。它記下了我與先父間,僅次於孩提時代的父子親愛心情,因為一場病。
每年將屆端午時分,我總會憶及那一年不一樣的端午節。
躺在床上,將近四百五十多個日子以來的點滴,一幕幕的湧現。眼睛裡的淚水沒有止過。這樣不尋常的舉止,四歲的小絜發現了。她紅著眼眶有些驚懼的望著我,彷彿是自己犯了錯般,我疼惜的抱著她說:『你今天表現很好,爸爸很喜歡你。爸爸在哭不是因為你的關係,是因為阿公過世了,我們再也見不到他了。乖!趕快睡,爸爸等一下還要陪阿公』看著她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乖乖的躺著,我的淚更是決堤了。這一天 2005年1月24日。
2003年秋初的午夜3點,爸爸略帶歉意的聲音把我喚醒;他覺得腹痛難忍,實在忍不住了才請我載他就醫。我幾乎是用彈起來的方式起床,趕緊以最快的速度出門。我知道他一定很難受,因為我看他邊咬著牙半瞇著眼睛邊述說他原本想忍到天亮再說的打算。我知道他一定很痛,因為他很注重“我”的睡眠,絕不會半夜硬把我挖起來
醫生照完超音波,掛上點滴。爸爸要我先回家再睡個回籠覺,反正有媽媽陪著,上班前再來接他就好。上班中打電話回家,想了解一下症狀有沒有減輕,媽說爸又出門看醫生了。中午休息時間趕緊到醫院探視,爸爸躺在注射室裡,手上依舊掛著點滴。他說回家後沒多久疼痛依舊,所以換家醫院看看。原來這是惡夢的開端。
醫生初步的說法和我們的臆測相去不遠:結石。爸爸打算找時間再到秀傳醫院給泌尿科醫師看看。但是病魔絲毫沒有放棄襲擊的機會,隔天下午,爸爸請小舅載他到秀傳報到了。醫生排訂住院檢查,先用儀器確認病灶。檢查的那天,除遠在林口的小妹一家外,全員到齊。爸爸抓抓肚子一派輕鬆的說只不過是個小病小檢查一下,還讓大家勞師動眾。爸爸說的輕鬆,我卻相當擔心,看了3個醫生,卻沒有人能給個答案。檢查的時間花了一會兒功夫,比爸爸晚進去檢查的人都出來好幾個了,爸爸卻還在裡面。好不容易,爸爸出來了,但不是檢查結束,而是醫生要他喝藥水,再來一次。由於他有胃病,難耐飢餓,排訂今天9點才要空腹檢查已經讓他有所抱怨,這一拖,等一下一定又餓的軟綿綿。好不容易結束檢查,醫生找我過去解釋經過;原來是輸尿管有東西塞住,儀器穿不過去,所以需要再做電腦斷層攝影。回到病房,同病房的人都是來處理結石問題的,大家正在進行經驗分享,愛聊天的爸爸立刻湊上一腳,雖然他不知道自己體內的東西是不是結石。我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心又更沉了。
很快的電腦斷層的檢查結果出來了,醫生把我從病房叫到護理站,光是聽到護士說,某某某的家屬請到外面來一下,就讓人難以相信會有什麼好消息。醫生指著掛在燈箱上的斷層相片解釋,他覺得有一個腫瘤在腎臟附近。一聽到腫瘤我趕緊追問是良性還是惡性的,醫生專業的口氣更讓人覺得嚴酷:『一般我們稱為腫瘤就比較相信它是偏向惡性的,建議你換家大醫院再進一步確認。』錯愕的我當下通知在林口長庚醫院服務的小妹,請她幫忙掛泌尿科。兄妹間也達成共識,為避免媽媽的緊張,在沒有確切的答案前什麼都不說。只是當下的我卻有一種怎麼什麼事都是從我最不願它發生的狀況下延續下去,老天爺,你是不是該停一下了!
辦好轉診,隔天我已經載著爸爸到長庚醫院。車來車往的高速公路上心中湧現的念頭實在太多,太亂,身體有病痛的爸爸也是一臉沉重,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談不到幾句。行走時,爸爸要個性走路都急的我先走前面,因為身體會痛,他要慢慢走。要扶他,他堅持還能自己走。
妹妹掛的醫生早上正巧進行一場移植手術,所以請人代班。代班醫師看完相關轉診資料也不敢決定什麼,又幫我掛了下午原醫師的另一診。在候診室等了半天,終於見到醫生,他看完資料語氣堅定的說,應該只是發炎,不是什麼大問題,不過還是再做一次檢查比較安心,若真有可能是癌症,但是機率不高啦,他倒是比較希望是淋巴癌,因為相較其他癌症它算是存活率較高。要我們2天後住院檢查治療。有醫生堅定的見解,往停車場的路上,所有的疑慮彷彿都隨著天上呼嘯而過的飛機越來越小了,終而消失不見。回程的路上,我和爸爸沿路聊回家,心中真是舒暢。
因為請假安排事宜不便,再來的檢查換由大妹陪爸爸。醫生的那一番話,著實讓我寬心不少。下班後趕緊趕赴國中操場參加教師組壘球賽的練習活動。如同前幾天的練習結束,我習慣性看看放在包包的手機有無漏接來電,有3通未接來電,1封簡訊,都是大妹發的。打開接訊閱讀後,我已經忘記當時機車是怎麼騎回家的!我只記得接收消息的剎那,週遭的景物都是黑色的,全都不見了,只有手機上那幾行字清楚的映入眼簾:哥,醫生檢查後確定是癌症。
在往林口的客運班車上,看著窗外絡繹不絕的車潮,正如我繁亂的思緒,茫然無助的感覺四散飛奔。回想起爸爸曾說過他對健康檢查的看法,他認為那是種無意義的活動,最終的目的無非是要檢查有無癌症,要是檢查結果是有,那和沒有檢查是一樣的,因為它們最後的結果都相同。當時我對他的看法就不以為然,而現在呢,卻像一齣戲,一場場的演下去,目前是悲劇,但是它應該會同我們熟悉的連續劇般會有一個美麗的結果,我想。
大妹應該也稍微跟爸爸說過病情,樂觀開朗的爸爸看到我先問的是吃飽沒,接著兩手往旁一攤在摸摸肚子說,遇到了也沒辦法。明亮的3人房中,一位是動完腎臟手術準備出院的客家老人,另一位是等待進行手術的年輕人,他們不是結果明確就是正在等待明確的結果。但是中間床位的我們父子倆對於結果卻是一連串的問號。
既然確定是癌症就要轉到血液腫瘤病房。在廣大如迷宮般的醫院,跟隨護士小姐推著病床,七繞八繞的走著,來到了日後奮鬥的基地。據小妹的說法,該棟大樓是早期所建所以設施較簡陋,但是對我來說,5人房相較之前的3人房當然是狹小,但是讓人不舒服的是氣氛,那種靜謐的氣氛,那種幽暗的氣氛。也許是因為重病需要休息的關係,每間病房常只開著一盞小燈,大家說話也是輕聲細語。也許是心情沉重的關係,讓我相當不適應,問問爸爸的感覺,隨遇而安的他說我們是來住院的又不是住旅館。
等了2天才開始正式對病魔宣戰。爸爸的意志力高亢,化療初期會有的症狀他都沒有發生,減少多餘的苦痛。倒是口感變差讓我相當傷腦筋,買的飯菜常常只吃一點點。好幾次在買餐點的路上,走著走著,眼眶不自覺的紅了起來,但熙來攘往的人潮讓我隱忍住心中的不平與哀傷;這樣一位樸實憨厚,處處為他人著想的人,老天爺,你怎捨得讓他受這樣的折磨。面對病魔的侵擾,我們所知又是那麼有限,往後的路又要怎麼走下去,我茫然了。隱忍多次,在一次與太太的通話後,我走到醫院外的湖畔,坐在陰暗的角落邊,雙手摀著臉,我痛哭一場。希望這對我的情緒宣洩有所幫助,我需要一個答案,但那是一個未知的解答。
一週後,醫生說第一階段的療程已經結束,接著只要一個月回來追蹤一次即可。我們興奮的離開生活了一個禮拜的地方,撘客運車回家了。拜網路方便之賜,我們對淋巴癌這傢伙又更進一步的認識,方才了解為何當初泌尿科醫生所言。在眾多癌症中,它算是治癒率較高的一種,但比起一般疾病仍然是高風險。當初在長庚治療期間,爸爸和許多病友交談過,裡面抗癌經歷3 ~5年以上的比比皆是,他們也對爸爸說比起我們身上的東西你的淋巴算是小case,加上我們從網路上、醫院資料所得的訊息,讓全家充滿戰鬥必勝的信心。
回家後,爸爸更重視養身,常常散步到附近的村落,有時一走就是1~2個小時,走上7、8公里,他想用更強建的體力來驅走病魔。每月一次的門診就由媽媽陪他,順道可以去小妹家走走,妹婿也相當歡迎,有時還要他們提前一天去住,隔天再帶他們倆門診。以為病魔終於臣服在我們同心齊力的意志下時,沒想到它竟是在為一次嚴重的侵襲做準備。
就在醫生準備評估療程結果的前2周,爸爸洗澡時摸到下腹部突出一腫塊。我們都知道在這樣的狀況下代表什麼訊息!在小妹婿的陪同下,又回到醫院報到。檢查過後妹婿打電話給我,所給我的震撼不亞於當初看到的那通簡訊:醫生說,爸的腹部都是,大概只剩下6個月的時間了。
從報章媒體常可看到相關報導,某人得了病,醫生說他只剩下3個月,但是現在他已經活了50個3個月云云。所以我相信醫生說的話只是一個參考,不是絕對,我們還是可以做到的,是的,我們可以,我這樣告訴自己,也只能這樣告訴自己。
醫生決定提前進入第二療程,當然藥效會強一些,爸爸的頭髮開始掉了,也常抱著臉盆嘔吐,開朗的他見到我們仍是一派輕鬆,笑口常開。有時到醫院還會找不到他,原來他推著點滴架邊注射邊散步去了。漸漸的,家變的比較像旅館了,生活作息也有些改變;媽媽要在醫院陪爸爸,小絜只好和我們暫住外婆家,我每天彰化田尾通車,回家是為了要關燈和開燈。空洞的家好像真的只剩軀殼,讓“暫時”回家的我感受不到溫暖。
端午節前夕,療程暫告一段落,可以全家團聚了。教師組的龍舟賽即將展開,為了2連霸,常常練的全身濕淋淋,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河水。辛苦有了代價,我們再度掄元,帶著喜悅與疲憊回到家,卻不見爸爸在客廳。媽媽說他今天比較少下樓走動。我特意去臥房看看,他說沒什麼,只是想睡覺休息。晚上九點多,他下樓到客廳,一樣是那種帶有歉意的口吻,彷彿是小孩認錯般說:
你知道一定會罵我,今天一直都在發燒,現在又燒到39度了!
天啊!發燒,對治療中的癌症病患來說,身體的白血球與正常細胞皆會因化療的關係而受傷害,換言之,身體正是脆弱的時後,發燒一定是身體遭受攻擊的警訊,離院前醫生叮嚀的注意事項之一就是一有發燒症狀要趕快回診。我知道爸爸不說的原因是怕讓大家添麻煩,他想撐撐看會不會自己好。我雖不忍苛責他,但免不了抱怨幾句,無非是希望他以自身為重。安頓好小絜後,趕緊連絡小妹約好醫院碰面,又回到了“林口的家”。這樣的狀況日後又出現一次,
爸爸量體溫發現偏高後又火速趕往林口,急診醫生檢驗後發現狀況蠻危險的,白血球指數降到400多,有可能併發敗血症。那一夜,我打著哆索,坐在隔離室陪父親等空床直到天亮。
2004年的父親節是在醫院度過的,誰也沒想到這會是我們幫爸爸過的最後一次父親節。以往的父親節不免俗的,兄妹們會找家餐館打打牙祭,再送上禮品,今年的父親節大家都是送上一個紅包與祝福。病床上的爸爸粗粗的鬍渣更突顯出他身體的虛弱。對於第二階段療程的結果爸爸並不滿意;他下腹部的腫塊並沒有消失,醫生告訴他出院回家,2周回診一次。
在一次的回診中,他告訴醫生,腹部有2個黑點出現,會有一些體液滲出,醫生要他自行小心照護。醫生與我也有一番對談,言談中知道醫生在示意我們可以就近找醫院治療,因為當初第一階段的療程剛結束沒多久就復發出腫塊,這意味化療並沒有發揮功效,就算第2階段再做也是有限。這段談話重擊我們的信心,但是似乎也提早讓我們堅強。回家後爸爸煎草藥的頻率大幅降低,已不若以往的勤快。罹病初期,親朋好友總會有些藥方或是偏方,只要不致太離譜的方法,爸媽媽都會尋來試試,西醫方面也是如此。在抗癌成功的岳父介紹下,我們打算以放射治療的方式來殺死那些該死的細胞。放射醫師評估狀況後建議我們先作“正子攝影”已確定病灶大小以及位置,雖需自費30000元且要跑一趟台北的醫院,沒什麼錢的我們都相當願意試試。但是在預定行程當日,台北市遭逢風災,停止上班,考量交通不便,加上爸爸突然覺得不需花這筆錢,所以就沒再談起。
中國醫藥學院的醫生也是堂伯父介紹,他本身罹患大腸癌,在醫師用藥下還算控制得宜。跑了幾次門診,爸爸漸漸不太喜歡這位醫師,因為他對爸爸的問題總是實問虛答,也從未觸診過爸爸的身體。雖不喜歡,他卻帶來一個消息振奮我們;有一種新藥可能可以有效對抗強敵,但是健保預算緊縮,申請數次卻都沒有下文,一度我們想自費7萬元試試,醫師說爸爸有B型肝炎,唯一的風險是容易併發猛爆性肝炎而死亡。這又讓我們猶豫了尤其是爸爸,他認為這樣的風險比起慢慢與病魔對抗高出甚多,況且自費金額不少,他打了退堂鼓。
在家休養的日子讓我愈見爸爸的憔悴與羸弱。他的步伐已經不是我所熟悉的輕快,姿勢也逐漸痀僂,身上開始有異味。行走的不便與身體的不適,他已經漸漸不睡在樓上的臥室,而是睡在客廳的椅子上或是坐在餐桌前。他說這樣才不會吵到媽媽,自己變換姿勢減輕痛苦也方便些。有時半夜他聽到我要下樓,還會先故意乾咳兩聲示意,以免嚇著我。其實半夜起床上廁所時,我習慣性瞄一下爸媽未關的房門,若是看不到爸爸的拖鞋,我的心很痛,我知道他又難以成眠了。
有一次我看到他在敷藥,趨前一看,又一震撼我的畫面;當初腹部上的小點,竟然成為兩個大洞,或我該說是窟窿,手心大的窟窿。正常人有這樣的傷口鐵定痛不欲生,爸爸卻沒有絲毫痛楚,也該慶幸他不會痛。我又哭了,這是我第一次當著爸爸的面哭,我自責,自責為何不關心爸爸,只會口頭詢問狀況。爸爸也是老淚縱橫,他甚至說與其是一樣的結果,他想過自己決定命運的走向,不想屈就在病魔的魔爪下。我抱著他請他絕對不要這樣做,我們還是有機會的。從那天起我載他到醫院換藥。腫瘤壓迫的關係,爸爸的腳逐漸水腫,影響他的行動包括上下車。看似簡單的動作,卻得花上一番時間才不會造成他的痛。醫院的男護士換藥看到傷口時也咋舌,囑咐我們傷口深又大,一天至少要換3次以免感染。在一次的換藥中,醫院來了一個意外的急診。以爸爸好奇的個性應該會趨前關心,他卻沒有。或許是行動不便,或許是無心旁顧,我看著他的眼神,它是空洞的!他的反應是冷漠的!兄妹中只有我了解爸爸真的沒有辦法了,任何不具醫療背景的人看到爸爸的傷口絕對難以置信。不少親朋好友前來探病,我只是講講皮毛。唯有在大伯父來時,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留下淚來,基於他是爸爸的長兄,我把所知道、看到、臆測到的全告訴他,爸爸來日無多了!
因為爸爸日漸羸弱,且因病魔侵蝕而難以安穩的姿勢維持長久,所以我考慮到安寧照護。事前與妹妹們討論過,大家都贊成,但是要如何告訴爸爸卻讓我頗為困擾;我怕他以為我們要拋棄他不管了。在一個恰當的時機,我和爸爸談到有一個這樣的地方,他並沒有表示明確的意見,我也不忍追問答案。後來是妹妹再度詢問,才知道他想去,但是怕住院又要勞師動眾,所以他猶豫。很高興爸爸願意接受,我詢問好手續後就先到家醫科報到,讓醫師評估。在與醫師會談時,爸爸說出他的不解與不願;淋巴癌不是治癒率高,為什麼短短一年變化如此快速,別人肝癌、骨癌、血癌隨便都拖個3、5年,偏我不是!?在填寫相關表格時有一欄是詢問危急時是否放棄急救。我問爸爸,紅了眼眶留下了淚,在爸爸的同意下,我在滴滿淚水的表單上勾選“願意放棄”。
住進安寧病房後,爸爸表示舒服許多,這也讓我們相當安心。看爸爸的指甲漸長,找來指甲刀幫他修剪,剪完腳指甲後,太太說爸爸臉上露出滿足的笑,我也看到了,我現在還記得他幸福的笑容。腫瘤的壓迫所造成的水腫並無消退跡象,量體重時爸爸說比他平日多了近10公斤,同時它也壓迫到泌尿系統,讓爸爸小便時耗時許久。安寧病房的護士對傷口處理相當有經驗,他們也要求家屬要學習,以便日後返家自行照護。在學習幫爸爸換要時,我注意到在腹部的另一側也出現2個當初的小黑點,可惡的病魔。懷孕正在安胎的小妹近日身體較為舒服,想回家探視爸爸,我們請爸爸請假回家一趟,他卻不太願意。後來才知道是因為家裡坐、臥、行走、上廁所都比不上醫院舒適,但是考量醫院的環境不適合正在安胎的孕婦,爸爸還是勉為其難的答應回家。在我要載爸爸回醫院上車前,步履蹣跚的2個人互道保重,不知怎麼的我的心一陣酸楚,突然覺得這將會是小妹和爸爸的最後一次相聚了。
躺在病床上的爸爸漸漸睡覺的時間越來越多,以往小絜叫他爺爺時他總會中氣十足的回答一聲“有”。現在小絜叫爺爺,換來的是一陣沉靜,頂多爸會轉頭看看她,甚或微舉起手示意。食物堆滿了小小的桌上,絕多數是爸爸想吃卻又沒有吃的東西。週五、六,因為隔日不用上班,我會換媽媽的班,讓她回家喘口氣。週日凌晨,爸爸的大動作驚醒我,原來他想喝水,又不忍叫醒我,試著自己拿拿看。我趕緊遞給他,又泡了些牛奶讓他喝。喝完後他以手勢為主輔以輕弱的聲音要我趕快睡,才不會太累。
週日,反正也沒事,媽媽也來到醫院,就來幫爸爸洗個澡吧,順便洗洗頭,而且住院至今好像未曾洗過頭髮。借用輪椅可以出入的特殊浴室,我和媽媽七手八腳,費了一番功夫才把爸爸安置妥當,開始刷洗工程。爸爸始終半瞇著眼,不知道是享受還是累了。等回到岳母家,已經晚上9點多了,10點多時,媽打電話說爸爸又排便了,今天已經排了3次,沒有濕紙巾,要我補充。帶到醫院,爸爸猶瞇著眼睛,但並未睡著,他說有便意,想試試。我的紙巾剛好又可以派上用場,整理妥當後,我回去休息。
住在彰化需要通車往返,所以我6點就起床,梳洗完正準備出發時,一直沒關機的手機響了,是媽媽打的。在這樣不正常的時間來電讓人擔憂。接起電話,不是一般和緩的語氣而是媽媽緊張的聲音,她說爸爸昨晚就一直翻來覆去,問他怎麼了,他也說不上來。早上5點多時怎麼呼吸突然急促起來,要我趕緊過去。我緊張,但是鎮定,我知道不能慌。
醫師與護士已經在一旁,爸爸的鼻子上多了一個氧氣罩,醫生說血壓不穩定,有時低到量不著。媽媽在爸耳畔輕呼他的名字,但卻似乎一直沒有回答。我抱著傷心的媽媽,用哽咽的語氣告訴她,我們要堅強,該來的還是會發生,該走的要放手讓他走。聽過醫師的建議後,徵詢媽媽同意,我們決定讓爸爸先回家,就算要走也要先回家看看。
救護車的警笛悲鳴不停,感謝用路人的禮讓與司機的技術,我們飛快的往家奔馳。此刻我擔心的是媽媽,回頭看看車廂,媽媽緊握著爸爸的手,低著頭在他耳際為他加油打氣。回到家,拆下氧氣筒後,爸爸的喘息更加明顯,一群子孫緊握著他,圍繞著他,希望他一路好走。
2005年1月24日上午11點46分,爸爸平緩的吐了一口氣,告別這個我覺得他過的並不如意的世界。
我心中的大樹倒了!
非常感人的文章
回覆刪除父子情深溢於言表,相信所有讀過這篇文章的人都為之動容,相信您的父親一定在天上的某個角落繼續愛著你們。
回覆刪除感謝你們!能留下這篇,思憶過往的一切,我覺得做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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